再见莫言
莫言穿着蓝色的棉布裙踩着白色的帆布鞋走过麦当劳的落地窗，像一个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的精灵。泛白的手指
躲藏在身后，随着音乐跳动着，难以捉摸的表情。黄哲羽坐在麦当劳里，看见她走过的身影，失手打翻了桌子上的可
乐。她爱的可乐。
2000年夏，莫言像一个突如其来的童话，出现在黄哲羽的世界。她可爱且充满惊喜。
他在校道上遇见寂寞的她。她微白的嘴唇轻轻动着，唱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她的衬衫很白，黑色的格子裙在风中微
微颤动。她回头看他。她说，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他就带着她穿过四条长长的街道将她送回家。她将号码写在纸巾
上。她说，我会记得你，羽。一个亲昵的名字。让他年少的脸上爬上一片躁红。她转身进去。他摊开手中的纸，莫言。
一个和她名字一样的女孩。
他们穿一样的校服去游乐场，年轻而热情。她跳动的眼神像是摩天轮上的灯光，闪着一种难以言语的美好。她说，我喜
欢你。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指，他说，是的，喜欢。
黄哲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才醒悟过来，她喜欢，但不是爱。
之后他们打很长的电话，发很温馨的短信，逛了很多街道，看了很多场电影。他们在站牌旁边接吻，在长长的街道上散
步。像所有的情人。
他记得她的一切习惯。那些零碎而烦琐的小事。她只喝可乐。那时侯他皱着眉说可乐不好。而她只是笑着吻开他微皱的
眉宇，什么也不说。她喜欢洗澡，总是用水把自己弄得湿淋淋的，身上有好闻的牛奶味道。她只用一个牌子的洗发水。
她不喜欢香水那样媚惑的味道。她喜欢光着脚在沙滩上走，在他身后踩他的脚印。她说，我追随着你的脚步。那样温柔
的声线，让他忘记了爱情可能给予的伤痛，他甚至觉得他和她是应该有结果的。他在半夜醒来的时候会想念她的手指。
细细的柔软的。在阳光里仿佛会化掉。
他觉得她是个让他百般疼爱的女孩。她在看书的时候会突然很安静，手指蜷曲放在书页上。那是个寂寞的姿势。他会突
然觉得不了解她。也许他都不曾了解她。她像一个未知的符号，不能被他破译。又或是个入侵者，他预感她会离开，带
走他所有的爱。但是他却无法不爱她。因为她那样特别，特别得让他无法识别她来自哪个世界。他们就这样爱着。黄哲
羽觉得时间不过就是她转身倒一杯水的过程，一个转身，光阴流逝。
毕业后两人在不同的城市里奔波。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她安静而乖巧地在他身边陪着，像是他的猫。永远等待着他回
家。他带她去见他的朋友，他喜欢听见朋友们说她的温柔，这是他幼稚的骄傲。
我们要有一个女儿，她要长得像你一样美好。她说。细软的长发弄得他痒痒的，他很得意地笑了。他觉得她是爱他的，
也是爱他们的未来的。
莫言将她细软的长发披散在裸露的肩上。白皙的皮肤在海藻般的黑发中隐约透着细腻的光。她已经是个女人。褪去了年
少的青涩，散发着媚惑。或许她一直都是媚惑的。只是他没有看见。他以为她一直都不会变。多么幼稚的以为。
后来大家都忙，偶尔联系，但依旧甜蜜。
莫言是这样让男人喜欢的女孩，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方君在喝酒的时候这样对黄哲羽说。女人啊，小心她们的狡
猾。方君的眼神迷离，像醉了。黄哲羽握着酒杯，里面橙黄色的液体滚出来，淹没了他。不能呼吸。
他想到了程志武。那个有着坏坏笑容英俊的男人。
这个叫武的男人，是朋友的朋友。黄哲羽带着莫言出现在朋友的聚会上，武的视线始终没有从莫言的身上离开。他对莫
言说，你美得如同缪斯女神。莫言只是笑，看了黄哲羽一眼，低头喝杯子里掺了红茶的伏特加。奇怪的迷醉味道弥漫了
空气。黄哲羽尽量克制住心中泛滥成灾的不快，微笑地回敬了这个攻势强硬的挑战者。
也许是他。黄哲羽这样想。他给另一个城市的莫言发了信息。她在十个小时后才回，只回复一个代表疑问的问号。他就
给她打了电话，那边有着很喧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疲惫。他问你在哪。她没有回答，说在忙，回去再给他电话。她说
了，再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在问，谁啊？
黄哲羽挂了电话就下楼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行人拥攘的街上。霓虹灯摇晃了他的眼睛，有点朦胧的感觉，他想，原来
这个城市还是会起雾的，是不是该下雨了。
然后，她离开了。消失了。仿若一场漫长的春梦。黄哲羽疯了，他奔跑在他们曾经的城市，她自己的城市，她想去的城
市。他像个丢失生命的傀儡，被命运捉弄着。
他打遍一切可能找到她的电话。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就像那么一个迷你一旦猜不中她，就失去了再去猜的机会。
黄哲羽依旧天真的以为她还是爱他的。他们第一次相爱的时候她眼角的泪那么真切，那么动人。可是她却离开了，在他
有许多疑惑的时候。
他回到他们曾经的城市，开始找工作，生存，回忆，寻觅。
方君偶尔来约他泡吧，带来武的消息。武去了加拿大，其他一无所知。他问，莫言是不是跟着去？方君说不知道，只是
很惊讶，你还是忘不了她？
他觉得烫着大卷穿着时髦的那些女人很世俗，无法和他的莫言比。他看见留着细软长发有白皙皮肤的女孩总是追上去，
期望，失望。他觉得他的心要被折磨成一堆废渣。
他爱的莫言，不见了。这个事实让他在好多年后终于接受。他开始接受女同事的约会，谈一场一婚姻为前提的恋爱。他
的她很美丽也温柔。只是她不是莫言。他的她会做很多地道的他的家乡菜，而他却总是想起莫言学做菜傻傻的模样。莫
言总是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他的她很体贴总是把他的衣服熨得很平整，而他却怀念看电影的时候莫言的眼泪打湿了他的
衬衫。
她不是莫言。他这样痛苦地想。他的青春留给了那个叫莫言的精灵，做了一场梦。醒来后才发现，他的生命被这梦耗
尽。这场痛，漫漫无期。
但是他是必须结束这样孤独的生活。所以他和她准备结婚。
突然方君打来电话，武回来了。他多年以来的迷要揭开的感觉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他希望可以平静地接受。
武变了，没有当年的轻浮。有的只是漂泊在外的流浪孤独感。他见到黄哲羽，叫了一杯咖啡。武说，我们不喝酒，我们
要清醒地说。可乐。黄哲羽冷静地说。
5年前我去过莫言的城市，和她在一起生活了3个月。像所有的情侣。我有了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武说。
黄哲羽一口将可乐喝完。冰冷而刺辣，他想流泪，但是眼睛干涩。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的呢？
不知道，就那么咻地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武的神情哀伤。黄哲羽开始同情他。就像他同情自己。两个受过伤的男人此时只有互相舔抚彼此的伤口。
她不属于我们任何人，她热爱自由，热爱自己的世界。她不允许任何人猜中她。一旦你想绑住她，她就会离开，不留一
点痕迹。我们却这样爱过她。武的侧脸在橘色的灯光下闪着无法预测的光。
所以我也离开了那里，去国外流浪。选择忘记她。但是我错了。我依然爱她。
酒吧里放着抒情的曲调。他想起有个当红的歌手唱一首歌，不能说的秘密。
她是属于谁的秘密？
她不是武的，也不是他的，那么她是谁的？
１９岁的夏天，他和她的摩天轮已经不见。只留下７年前曾经的痕迹。旁边的机场每天都有不同的飞机起飞，降落。她
那年从这里离开，是否有一天可以再回来？他和他的未婚妻站在这片空地上吹风，她温柔地为他披上大衣。起风了，夏
天已经不在了，秋天已经来了。
她问他，你有记忆在这里？
他说，我的１９岁在这里。有个１８岁笑起来很像太阳的女孩说喜欢我。但是，她并不爱我。
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的呢？
不知道，就那么咻地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你还爱她吗？
不爱了，因为她永远不会回来。
那万一她有一天回来了呢？
我会和你结婚，相爱，生一个女儿。
为什么是生女儿？
他笑着拥抱她，没有回答。因为我想叫她的名字，莫言。他甚至设想他们该有这样一个结局。他和莫言各自带着自己的
孩子在大街上相遇。或擦肩而过，或相望脉脉，仿若相隔世纪。他只是想见她。一种没有理由的渴望。没有结局的渴
望。
婚礼准备接近了尾声。他温柔的未婚妻在挑选窗帘，他坐在麦当劳的窗前喝可乐。他并不爱这种饮料，只是习惯。他看
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穿着蓝色的棉布裙踩着白色的帆布鞋走过麦当劳的落地窗，黄哲羽站起来，追出去。失手打翻
的可乐可笑地冒着气泡。
是的，莫言。你一走就是５年。却依旧是１８岁的样子。女孩细软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摇晃着他的眼睛，有些恍惚。
他看见她回头望着他笑了。她穿过红绿灯走到街对面消失在人群中。我只是想见你，再叫你的名字。莫言。我已经不想
去追求那些你不曾给我的答案。只是想说一声，再见。
黄哲羽觉得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滞了，只剩她瘦小的身体慢慢被融进阳光眩目光晕里的剪影。他想哭，却又想笑。他想大
声喊她的名字。可是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无法做声，无法挣脱，所有的情绪都在他体内爆发，曼延。
他看见他的未婚妻站在对街看着他，尖叫。他看见方君站在路牌前面无表情。他看见所有的行人都没有脸面。他看见血
红的天，和一只正在离开的鸟。
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而他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莫言说，亲爱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莫言说，亲爱的我们一起流浪。莫
言说，我很忙，一会打给你。莫言说，哲羽，再见。
-------------------程志武----------------
我在朋友的聚会上看见她。一个美丽而可爱的女子。她只有18岁。或许永远都只有18岁。遇见的时候，她是别人的女朋
友。我在1秒之内爱上她，对她说她美得像缪斯女神，她笑了。后来我常常在酒吧旁边的书屋看见她。她一个人坐着，看
一本书。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是她的光环。她是从天而降来到我身边的天使。我必须爱她，这是我的宿命。后来她去了
一个没有冬天的城市，她说她只喜欢夏天，所以想去一个只有夏天的地方。她爱的那个男人去了一个有美丽冬天的地
方。我站在遇见的城市书屋前，我决定，去找她。
她躺在我的怀里念泰戈尔的诗句，她坐在地毯上哼着奇妙的歌，她趴在桌子上逗她的猫玩。她躺在浴缸里睡觉，她吃面
的时候倒了半瓶醋在碗里。她从来没有说起那个他，我想，她已经不爱他了吧。
我和她一起生活了3个月后，我对她说，我们一起走吧。去加拿大。她笑着趴在我的肩膀上。她说好啊，离开吧。后来我
才知道，她说，离开吧。却没有说一起离开吧。她就这样离开了。浴室里还残留着她的发香和牛奶的味道，杯子里的水
还是温的，她的猫蜷在地毯上睡觉。一切都那么自然，都没有发觉到，她已经离开了。我问过所有认识她的人，大家都
不记得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只有楼下开花店的小姐告诉我，她有一天推着一个行李箱出去了，她说她要离
开了。到底是哪一天，没有人记得了。我守着我们的房子等她回来。可是我知道她终究是不会回来的了。于是我也离开
了。我要去一个她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的地方流浪。她永远也无法知道。或许是无法记得。我还是愿意带她一起离开。
--------------------于芩 -----------------------
我是黄哲羽的未婚妻。第一次见到哲羽的时候，我没有见过比他更美好的男人，眉宇间有着令人心疼的忧郁。他是我的
上司，工作认真谨慎，生活简单。我爱上他，因为我想给他一个可以休息的臂弯。他一定有悲伤的过去，但是我并不想
知道。因为我害怕，那令他悲伤的过去里，有个让他一生都不能忘记的女子。我常常去他家里给他打扫房间，为他做
汤，学做他的家乡菜。我做菜的时候他喜欢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恍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个她，但是不重要。
现在能照顾他的人是我。我这样安慰自己。
突然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结婚吧。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终于看见我了。
我们一起去买房子，选婚纱，布置我们的新居。那天我从店里出来，看见他冲向马路中间，神情恍惚。可是这时候红灯
已经亮了。他倒下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塌了。
后来在他的葬礼上，我见到了那个女孩。她好象只有18岁。穿着蓝色的棉布裙踩着白色的帆布鞋。她笑着哭。她说，再
见。
---------------------方君--------------------------
一直到我的好朋友黄哲羽离开后，我才很后悔地发现，我是个自私而贪婪的人。
我是个心理医生。我每天见不同的怪异的病人。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他们被自己的心困住了，走不出自己建造的监狱。
有天一个女孩来找我，她说她得了奇怪的病，她忘记了一些人，就在那么一瞬间。她努力地想记起他们，可是她却连他
们的名字都记不起了。她觉得那些人是她爱的。于是她很悲伤。
第一个人在她睡觉醒来的时候忘记了，可是电话的通话记录里明明写着他的名字，黄哲羽。而她却把他给忘记了。后
来。她的手机就丢了。她连他的声音也无法记起了。第二个忘记的人是在火车站，她被火车呼啸而过的汽笛吓得颤抖，
忘记了那个人。她只知道，她要回去她18岁那年有摩天轮的城市，找曾经丢失的另一个人。
她有细细的手和柔软的长发。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莫言。而我，爱她。
我把她藏起来了，不让任何人发现。她永远都像18岁时我初见她的模样。我想，如果黄哲羽结婚了，那么莫言没有必要
再想起他了。那么莫言就可以永远在我的身边。
可是黄哲羽看见她了。他追着她穿过了马路。结束了他5年以来想念和绝望。他死了。就在我的面前。再见到他爱的人最
后一面后。他如此固执。我带着莫言去他的葬礼。莫言依旧无法想起他，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相片，笑了，也哭了。她
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悲伤。后来武带走了莫言。于芩失去了未婚夫，我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和一个深爱的人。最
终一无所有。我想，我终于是和那些可怜的人们一样，被自己的心困住了。逃不出去，也欲哭无泪。
-----------------黄哲羽----------------------
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她还爱我，又或许不爱了。我只是想见她。让她给我一个欠了我5年的
答案。待到尘埃落定，我真的只是想见她，无所谓爱与不爱了。
---------------莫言-----------------------
再见。18岁的摩天轮。
再见。我爱的人。
再见，即使我不想和你说再见。
[ 本帖最后由 未の定式 于 2008-8-26 21:57 编辑 ]
